读诗有如初见


邻居/新疆笨水

我熟悉这里的街道,我有一些不说话的邻居
他们养鸽子,一只来自王庄,另一只来自李庄
飞在天上,一个姓王,另一个姓李
我的邻居,不说话,不说童年不问姓氏
他们有一台词语结构的机器,用石头
镜子,玻璃,生锈的铁,橡胶,有点沙哑
我的这些邻居,在楼上,养鸽子。天上
没有李姓和王姓的土,没有李姓和王姓的粮食
我们不说话,相互跟随,不审诉
一个跟着一个,去老,一个跟着一个去死
死了,我们也要隔着墙,吃药,压一压咳嗽

2007-8-11



在医院里/张曙光

我咳嗽着,像一只老旧的风箱,
气管里全都是痰。有人让我注射
青霉素,这让我害怕。在三岁时
我就每天受到这样的酷刑,回报是
拣回了一条小命。我在大厅里转悠
寻找着注射室。一个护士模样的人
指给我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几乎
同样大的房间,很多人在里面
又是一个护士模样的人,指给我
另一扇门,里面是相同的房间。
“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说,
“我已经找了一整天啦。”果然
天色暗了下来,可他们说这是
要下雨。我看见在阴暗的大厅里
那些病人,全都像蘑菇一样生长。

 2006-03-12



两首诗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孟浪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旧军队拖着革命的步伐
或许也打这里走过
或许落伍的游兵散勇
远远绕开还在幸福的家庭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安于另外的道路两侧
心室以外的悬铃木把兴衰重覆
没有人看懂落叶之堕落
摇身一变又没有人看懂
那堕落后的种种情操
旧军队一律在远方的墓中。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太勉强了就好像没有尽头
撤退的号声冲进了落日深处
谁听得懂?真是我的哭声
让破烂战斗服里的身子打颤
让大眼睛一样黑的枪口一阵阵剧痛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诗五十八章·36/张海峰
 
士兵们挎着枪走进商店
也买糖果和花生,而子弹在枪膛里。
我们戴柔软的帽子,他们戴
钢盔。在下班的人流中,
他们是这样不同。

那一年,我们夜夜喝酒、抽烟,
向楼间花园投掷酒瓶,
坐在台阶上迎风流泪,
走在凌晨放声歌唱。



2006年:小歌剧/朱小腰

允许我胸中充满激情。而不被嘲笑。
我在大街上遭遇了秋风、细雨和少女。
我不能和她们说话,除非是她们的亲人。
但夜色正顺着她们的身体向上。
静默无语。要是热爱着她们,
象我一样,你就能听到胸膛中的歌声,
清冽激越,但,闲下来的恐惧,常随之将你吞没。
她们的爱人,也一并被吞没了。
杀害者于是又伺养起另一拨人,那完全是--
另一种人,那完全是:另一种景物。
一拨又一拨,我以为,整个象在永存。



接引寺/氤无心

接引寺就在鱼水镇的乡间公路南侧接引有缘人
每天差一步即可飞翔的大有人在
“他们无视渡口,都在溺水”
你信吗?接引寺临时看家的老王大声说禅
我整理羽毛,头皮剃得铁青
我是有准备的人,善雀跃,窜跳,有大好指甲
船在那?
老王是个热心肠
他年方四十,有三女一儿,超生逃至此地
正缜密安排,我的飞天事宜。



自然之歌/汪抒

一只普通的鸟
看到自己的影子随着河流
深入一片杂乱的丛林

那里潮湿起来
比外面的暮色更重
看不透彻
这只鸟全部的羽毛激动地张开



小宽的诗

无达诂

在云上,看山峰低垂,恍如褶皱。
那些城镇,一寸见方
密密麻麻,疏离貌似陌生
海水泛起涟漪,一张纸翻阅久了
生出毛边,上面遍布指纹、油渍,以及棉絮

那些拔地而去的,一群走失的小兽。
要是你们感到悲伤
就聚在我手边。要是你们潮湿
就滴落,落满离人的眼眶

我的悲伤羞于启齿,它们无足轻重
整夜躲在床脚,低低咬碎木屑
而如今,在云上,一切都洁白,恍惚,夺目
碎云的阴影宛若碎银,抛洒在海面
我收敛掉我的恶习、泥垢、虚空的皮毛
装扮成天使,在马尼拉的上空
阴茎微微勃起,海绵体里充溢着多汁的云朵

皆不是

那些低垂的,不是帷幔,不是孤独感
那些恍惚的,貌似春光,细看却不是
怀里揣着缎子的人,不是绸缎商
也不是独幽城里的掌柜
那些戴手表的年轻人,来自波斯
都叫毛毛,他们不是你

你才是毛毛,坐在帷帐里,静悄悄
你这个毛毛,毛发稀疏,汁液丰溢
左耳轮上佩戴玳瑁,右肩长满荒草

你其实也不是毛毛。你是另一个
腰上有肥肉,胯下有泉水
而毛毛走失在小街
她不是春光,不是芳草,不是过往
不是谁家的少年,不是丰腴的某某人
不是是,也不是不是
是皆不是。

朱门梦

座中醉客延醒客,
江上晴云杂雨云。
                       李商隐《杜工部蜀中离席》

玉兰开的恰到好处,类似还有樱花
在门庭内散发香气。
两朵花开在两处枝丫,所谓各表一枝
两个人分别站于朱门左右,所谓张龙赵虎

需要酒,仅仅是一些、少许、差不多
它们进入喉咙,参与着轻微的醉,搅和着别样的夜晚
张龙与赵虎,樱花和玉兰,分别的开放或者闭合
闭合的还有恍惚的门庭

在房内,有吃客与清客
他们定睛,细看窗棂上的木纹
其间的云朵分泌白雾,琐碎缠绕着金鱼
灯盏呼呼,伴随着袖子合拢
这些人,喝醉之后,经过了玉兰的影子,才醒来



一苇渡海的诗

秋风

又一阵秋风,它像母亲病中鼓起的肺
泥腥味那么浓
这满地的茅草都竖着越往里
越纤细微弱的支气管,团起的枯叶
都曾是青葱透亮的肺叶
我已经不再想她,因为爱有挂一漏万的补偿
秋风总是乐于吹开墓园,或者不是吹开
是把凌乱的肺叶团紧,在深夜,在土里
剧烈咳嗽。我抑制着软弱的泥滑下去
在河堤上,在某个结核般的拱桥边
不是吹远的母亲穿过枯枝败叶,穿过水柳的蛀孔
不是。那些在河水和草药汤上跑过的人
都会被迎面而来的蜡黄地皮截住,叫秋风
在鼓皮般的胸脯钉上两口紧绷的门环

异端

你生出来,是马丁-路德,是古铁雷斯
每隔几百年,教堂必蹿出一场大火
烧灼按经的手,训谕的门槛
教主们习惯这样:让绞索形成
先你一步,套牢真主的脖子
又凝神屏息,逼迫《圣经》吐出固体之力
呵,经书的歧义总是比荒草来得更猛
多少岁月,受洗的头颅一再偏离十字架正形
与我们对视的,也不再是受难的眼睛
是礼帽,是教士永动仪般虚晃的前额
是唱诗班的声色犬马,是银制烛台
泄露的荣禄徽章
悠扬的钟声里匍匐更低,祈福之吻
打在比百乐门更暧昧更污秽的教袍上
只有火舌破开这一切,封锁他们
移步换形的台阶
焚毁一些头颅,也划亮另一些头颅
“唯一能识别的,看其是否有利于穷人”
这利器便是异端,发轫于灵性上的童心



变奏/冯碧落

金色的银色的树枝,我们灰
两个紧追不舍的人就被送到医院
抬脚、落脚、四处流浪
街灯颤抖,发出幽咽的哭音
是的呢,他们被金黄的哥哥们杀死
他们只能衣衫褴褛
我们只能袖手旁观
你们只能不去拔刀相助。



罗亮的诗

军情急,勿误读

我是主帅,着布鞋;罗是副官,着正装
我命罗副官念公文
他念上海来电,是份情书
战争刚开始,她情书频频
我璧上挂盒子枪和扎紧自己的
皮带一根
我得发火,拍桌子,桌底下踢出一双
军皮靴
我想到上海打她,举手不放下。但此地需要主帅
“罗副官,汝前往,带我口信”
我希望接到来自上海更多的情报,准确,得人心
 
救护

它关心我,爱我?给我发来温暖的短信
它拥有集体主义,号码是8118
分装的棉被,可以贴大红纸,上卡车
而我受着灾,却成为一个懂得藏匿的人--在楼梯口
护着自己的左手,像毕加索呈现画面感
我有部分外移
一部分被紧固螺丝
我拥有西方美,坚硬,从侧面看尚带淡淡的阴翳:但我的影子没有结构
它可以手提两只鬼上楼
这是美丽的特权!
当我转身叩问自己,我的双唇紧闭
这与窗外不断增大的喇叭声形成反差



缎轻轻的诗

枕下的圣经

星期一,捣碎、拼凑,我是黑皮肤的孩子
独眼,有着可怖的哭声
被乱梦一直烧着
有苍蝇从枕头下飞出来,嗡嗡嗡唱
家在污秽的巷子里,妈妈是个风尘女子
去年冬天,她给我做蓝布袄
教我不要轻易相信乞丐、僧人或者一根钢钉
她还给我一些东西。
麻花、瓜子、胖枕头,东西要吃进肚子里
话缝进枕头里。你要日日都记得听
妈妈的话是圣经,两手空空的上帝
这一年,每晚骑着苍蝇,从枕下飞出来
屋子里的孩子们纷纷安静。

吾之好

吾有大树,人谓之樗。
我快活着,把香火烧光,你说的什么都对
普洱路88弄,穿过一片叶子,两片,三片不等
他们牵着狗,狐狸脸,缓缓路过
请,请诅咒飞驰的列车
吾有碎花裙,今焚于门楼
天黑时摸他的喉头,这该死的哑巴
模糊的身份,卷着召书,扔在垃圾堆
一大团碎紫花,叫甚么,玛瑙头
吾有一斋,绘于白纸
赋予名“杀猪斋”,客官来时,裹着黑头巾
他们拆走新宅,揣着砖头,发出悉疏声吃肉逃跑



杜绿绿的诗

Troll
——给Eric Abrahamsen

好些年才移动,庞大的身躯长满植被
潜伏于景物,人们在Troll上走来走去
询问它名字的来历。“没有意义,北欧语”
他说起挪威,祖先的居住地。“一座小山
可能就是一个Troll”。在异国
接受好奇心,与陌生女人妮卡谈论怪物
“它神秘,很少接触人类”
话语里有着终年的冰雪,Troll沉睡或
建房子。而妮卡曾走过一段奇妙的路
进入宽大的客厅,石头堆砌,壁炉边一些仙女。
她独自躺下,选择舒服的姿势
这里属于Troll,每个人
都在等待。执行者为妮卡裸露的肚皮
绘上图腾。深灰面容中,眼睛金黄而浑圆
“它是土地的精神”,有时
巨人,有时侏儒。

暴雨将至

两块大小均等的、模样相似的
小爪儿也差不多数目的灰色云彩
分别从南、北向吊车对面的楼聚集
轻飘飘,象刚撕裂的棉絮
引来观众,阳台上探出许多脑袋
有人整个身子吊在空中,有人抱着婴儿
啼哭声混进车流,有人说:
“多想跳下去啊”。这是在大楼的23层
说话者是一个年轻的广告策划人
籍贯湖南,男,白净,与女友同居
他主持家务,有考研想法,此刻,他
朝下望去,湿漉漉的地面
小花坛开粉花。听众聚在一起
抱住胳膊,除了米奇包美编
都是外省人。他们来自河南、重庆、安徽、湖南
中午开会,讨论隔壁煎的黄鱼属于哪个菜系
以改良粤菜做结论收场。安徽人
抗议,“是绩溪徽菜馆的招牌菜味”。
他看到两片云跑动着,钻进阳台,象两只
肥大的老母鸡掉进汤锅。白净的湖南籍策划
踩着它们,从窗户跳出去了。

近似

这个词来自村上龙
《近似无限透明的兰色》
我阅读到混乱的青年
在白色世界,捕捉天尽头的物质。
反复。情节堆砌着体味、药片
和伤感。我读此书时还是少女
常去夜里抑郁,白日,骑自行车
穿过大巴密集的道路,就象一个骑手穿过
尺宽的荆棘林。我时常躺在灰尘中
等待车轮碾过双眼,它们不曾明亮过
但在某一刻看到“近似”。许多年我默念
这个词,直到失去想象。而今
再次感到它存在,我说:“近似
刀尖划过心口”。这首诗
写在06年5月的下午,我已是个青年。



小衣的诗

成熟的草莓

能够这样已经不错
不能说出太多残余的
当我紧紧地抱着,成熟的草莓红艳艳。
当一切说出爱。当雨水叙述我全部亲吻的过程
不悲伤的草莓,委琐于自己的双臂中
生命笔直,情感折曲
年轻的蘑菇们站在一起,不曾陌生。

美好

哥哥,整个信仰
只是一种力
一向不过寥寥几根
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气质万物,都是你的叶子
假如你想,任何奇异的美好都会被你发现。

以愚蠢开始,以后悔告终

从此,我坐上忧虑这把摇椅,
没日没夜地晃动。
餐饮到来之前
取消一切肉类、蛋类及海产品
一切青菜、水果及干果。
试图成功,或者使之前进。

爱马者

她总是比那些工人早睡,
比医生和诗人早睡。
这时候有狮子和老虎在想念她,甚至是
兔子和斑马。
有时候她偶然梦见一匹白马
就温柔起来。
抚摸马背上的鬃毛。
割出许多草,愿意被吃掉。

猎物

在此之前我一定写过很多的信。
白的、黑的,粉红的黄色的。
那都是月光,赶着幽径的脚步来扎营。
适合抒情,适合往一个地方想。
我早就怀疑过的那些食物,爬满细菌。
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偏走刀锋。
我,以一个友人的名义。
宣布你的身心正被处理着。
从现在开始,我想我讲这句话是新鲜的,
那也就是你很新鲜。
我拿了外衣和枪,带着狗儿出去。
那是一个繁星会聚之夜。



陈先发的诗

北风起

雪越大,谷仓就越黑。田畴消失
穷人终于得到了一丁点安宁,他举着煤油灯
攀上梯子,数着囤中的谷粒。
此刻他不会走下梯子:泥泞尚未形成
鞭子垂在锈中,头颅割下,也只能闲着
不能到地下长出果实。一切只待春风吹起
谷物运向远方,养活一些人
谷物中的颤栗,养活另一些人。

丹青见

桤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
铁皮桂和香樟。湖水被秋天挽着向上,针叶林高于
阔叶林,野杜仲高于乱蓬蓬的剑麻。如果
湖水暗涨,柞木将高于紫檀。鸟鸣,一声接一声地
溶化着。蛇的舌头如受电击,她从锁眼中窥见的桦树
高于从旋转着的玻璃中,窥见的桦树。
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
被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被制成提琴的桦树。

前世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已的骨头!
我无限誊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鱼篓令

那几只小鱼儿,死了麽?去年夏天在色曲
雪山融解的溪水中,红色的身子一动不动。
我俯身向下,轻唤道:“小翠,悟空!”他们墨绿的心脏
几近透明地猛跳了两下。哦,这宇宙核心的寂静。
如果顺流,经炉霍县,道孚县,在瓦多乡境内
遇上雅砻江,再经德巫,木里,盐源,拐个大弯
在攀枝花附近汇入长江。他们的红色将消失。
如果逆流,经色达,泥朵,从达日县直接跃进黄河
中间阻隔的巴颜喀拉群峰,需要飞越
夏日的浓荫将掩护这场秘密的飞行。如果向下
穿过淤泥中的清朝,明朝,抵达沙砾下的唐宋
再向下,只能举着骨头加速,过魏晋,汉和秦
回到赤裸裸哭泣的半坡之顶。向下吧,鱼儿
悲悯的方向总是垂直向下。我坐在十七楼的阳台
闷头饮酒,不时起身,揪心着千里之处的
这场死活,对住在隔壁的刽子手却浑然不知。

最后一课

那时的春天稠密,难以搅动,野油菜花
翻山越岭。蜜蜂嗡嗡的甜,挂在明亮的视觉里
一十三省孤独的小水电站,都在发电。而她
依然没来。你抱着村部黑色的摇把电话
嘴唇发紫,簌簌直抖。你现在的样子
比五十年代要瘦削多了。仍旧是蓝卡基布中山装
梳分头,浓眉上落着粉笔灰
要在日落前为病中的女孩补上最后一课。
一个逝去多年的人,你身子很轻,泥泞不会溅上裤脚

陈绘水浒 之五

松林寡淡,大相国寺寡淡
路上走过带枷的人,脸是赭红的
日头还是很毒
云朵像吃了官司,孤单地飘着
诵经者被蝉声吸引,早就站到了枝头
替天行道的人也一样内心空虚。
书上说,你突然地发了疯
圆睁双目,拔掉了寺内巨大的柳树
鸟儿四散,非常惊讶
念经的神仙像松果滚了一地

病中吟

早晨,不得不谛听鸟鸣。一声声
它脆而清越,又不明所以,像雨点的锥子
落下,垂直地落下,越垂直就越悲悯。
一年一度的大病,我换了几张椅子
克制着自已,不为鸟鸣所惑而滑出肉体。
也不随它远去。它拽着焦黄的尾巴,在松冠消逝
有些起伏,有些黯然

隐身术之歌

窗外,三三两两的鸟鸣
找不到源头
一天的繁星找不到源头。
街头嘈杂,樟树呜呜地哭着
拖拉机呜呜地哭着
妓女和医生呜呜地哭着。
春水碧绿,备受折磨。
他茫然地站立
像从一场失败的隐身术中醒来

两条蛇

白衫娘子有栗色的胛骨
一路上,她总是拿镜子照我
用玻璃吸走我的脸。
青衣姑娘笑得鳞片哗哗地响
她按住我的肩,道:“许仙,许仙”―――
这样的时刻,我总是默不作声
我韬光养晦已有20余年

午后的宫殿在湖面上快速地
移动,我抓住她腰间的淤泥
看苏堤上绿树生烟
姑获鸟在枝头,昏睡不醒

树下的野佛

我曾见邋遢的野佛,在岳西县
庙前镇一带的丛林里
他剃光头,收拢爪子
窜到树上吃榧子,松脂,板栗
吃又干又硬的鸟粪。
树下,虫豸奔突
他跟它们交谈,喷唾沫
形骸之间的自在、喜悦,像
蓝色的溪水在山谷卷曲。
一整天,我围着他呜呜地跳着
直至冥色四合,孤月出来
虫豸们一齐亮出
凶猛又荒凉的子宫―――
我吹箫,他听箫,抱成一团的
影子摇曳,抵住欲倾的悬崖

蛙鸣外史

早上荒诞的薄雾。门框上青龙
露出了凶相
这是供销社的青龙,不是别处的。
但她们是处女
有权假哭,打破禁令
但她们是文盲,梳漆黑的大辫子
有权提着坛子
杀青蛙。政治和轮回,都应该保护她们
“这一世,轮到我来剥你们的皮
现出白花花的身子―――
我帮你们革除丑陋的绿斑,常人
不可理喻的异相。记住
这是在街上
你们不再是田野的繁星
不再是饥饿本身”。她们咕咕叫着
果真是处女
但获得了报应,难免腰身臃肿



挽歌/朱小腰

我凭什么可以给自己写下挽歌?
那不过是慈悲的造物,原谅自己所犯下的另一次错误
要称颂那些混乱的哀悯与知觉
这所因果的迷宫,埋葬了未满足的多次耻辱。
另一些,同至死不忍放下的手艺,残忍与亡故都未敢企及
只落熟于孤独的灵魂之中。世界正如激烈的几何学:
与那些变形、厌倦、无所事事的人一起,
我重重地写下了“爱”字,不可避免地在身体上打下它惨暴的印迹
消瘦,看花,
谈论古典主义,来抵抗
冥想,这在生死之路上行走的唐吉诃德
风车之指向,永不停息,
我请求更明确的语言指示,在我的不幸之中



夜里的女人/najanaja

夜里的女人梦见了逃亡
她一觉醒来
身旁的男人正打着响鼾
她提着灯走下地窖
看望临产的奶牛

她梦见一只鸟
飞快的掠过林梢
昨天来的外地人
把车停在家门口
他买了一壶鲜牛奶
还给她照了一张相

她起身推开门
看看院子里疏落的梧桐
看看狗窝,水井,干草堆,空酒瓶
升起的月亮,晒干的虎皮
冗长的国度,炎热的洪水
点燃的灯



423号 春天的蜗牛/陆薇

门窗
寂寞而又美好地敞开着
我们赖以活命的蔬菜
在沸水里静静地生长



新来的代课老师/津渡

雨中,她踩着水洼中的气泡独自回家
雨像粉笔灰一样落下来

当她停下,思索
一面镜子便开始抖动,仿佛疑问
就是迎面而来的一座小桥,一个在风中
吹得拱起背来的问号

而她的背影走动,就像一块移动的黑板擦
一生的事情就在瞬间决定下来,问号
变成蹲在发丛中的小鸟



火星人/王寅

他们给我橙色的冰块
一艘同样颜色的飞船
他们和我共饮桌上的茶
共享盒中的饼干
他们捏起我的书籍
象提起空气的一角
教我踏过水上的火焰

只有他们,我这唯一的三个朋友
树叶般轻扬的朋友
如同音乐涂上瓷器
又随着夜晚
在圆镜之外悄然褪去



半夜不睡觉的人摸出一个虱子 / 孙家勋

一个半夜不睡觉的人
他从身上摸出了一个虱子
把它放上摊开的书页

虱子迅速地爬
爬、爬、爬、爬
爬过革命、国家、鲜花、河流、广场、道路、乳房、阴毛、垃圾

最后一根手指停住了他
卑微的心脏,被碾压出的恐惧和爱
成为书页上一点肮脏的血

一个半夜不睡觉的人
他继续摸自己

他摸出了一粒虱子
止住了肉体之痒
他想摸出一根钉子
把自己钉在墙上



送你的,是的,我不可言说的你,我是自私的/文本无心

你就要走了,在冬天里离开
我的手不可抒情,我就这样在窗口站着

我想起孩童时和你去过的那个破损的吊角楼

你说:
里边有怪脸的女巫
有着跟稻草一样蓬松的卷发
可是我不曾见到你嘴里的拐脚猫

我们在太阳下互相踩着对方的影子

你说:
其实影子会说话
只是被压的太紧
那时你教会我如何在光下收起影子

我们为了今天的地板谁洗,打了一架

你说:
你是我弟弟,我是让你的
要不我能打赢你
然后我替你放声大哭

我只觉得你跟传说很近
我的眼里有你,时远时近

风从左边吹痛我的眼
我才又想起泪水的味道



与花儿谈天/流浪

时间还在过去,最终它们成为了明净之水?
花儿,鸽子在窗户的最底层,巫女刚刚穿过了树阴
与壁画交易,她的衣服里面包裹着集体钟
一些小玩意与她的手,你看,她是在出逃罢
如果躲过一个警察的眼神,她已经花去了六十年
以后她会怎样?以后她会怎样,我们丝毫也不用担心

在木偶滚动的地方,孤独者还在敲着那些鼓声
你知道,它在我的心里面,而不是心脏
如果是心脏,我想大概我会害怕云雀
而他离开地面,走向了我们的旅店
在白天,不是黑夜,也不是黑暗
那样,我们的楼梯会割出腐烂者的声音

如果不离开地面呢?你能听见小木偶走动的声音吗?
它们敲着这里——不是那里,
不是那面钟的亵渎的表情,我想,她已经够努力了
为了挖出那个睡婴的画面,吊篮已经抱离房间
一只小花猫痛快的弯向地面,但我猜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她的胸腔空了,不在乎再空十年

他弯腰,抹杀着它的心田。那么,它是为了挣扎吗
而躲向杀人者的眼睛。但是,花儿,总有人成批的出生
他红肿的眼睛炫耀了暴民。如果有一天
你弯腰而刚好遇见了我——忧郁的妇人分开了众人
那里的抽屉格外春天,肢体的上面连着语言
我不在其他的旅店。 



一条狗千方百计让王小二开口说话/高玉磊

用苹果皮 骨头 窨井 玻璃球
鞋刷子 避孕套 三个平方米的院子 打气桶
镀金铁链子  老虎钳子 两袖耗子
铁丝网 狗尾巴草 纸飞机  一个黑夜和
粘在一起的一个黑夜 假尼姑 高价药 双簧戏
菜篮子工程 打字机 黑哨 保鲜膜

来来回回 前前后后 反反复复

终于说话了
并且是唱着说的:
解放区的天 是晴朗的天
一直到死
就这么一句



保罗.策兰的诗

死亡赋格/汪扬 译

凌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你们
我们中午和早上喝你们我们夜里喝你们
我们喝呀喝
我们在天上挖个墓躺着不别扭
住在房子里的人和蛇合伙拼写
拼写当黑暗降临德意志你的金头发玛格丽特
他写这些踏出屋子星星闪耀他吹口哨招呼他的狗
他吹口哨招呼犹太人在地下挖个墓
他命令我们这群演奏舞步

凌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们
我们中午和早上喝你们我们傍晚喝你们
我们喝呀喝
住在房子里的人和蛇合伙拼写
拼写当黑暗降临德意志你的金头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头发舒拉米茨我们在天上挖墓躺着不别扭
他号令往地里凿深些你们这群你们这群唱歌和演奏
他抓摸腰带上的黑铁他挥舞他的眼睛是蓝的
凿深些你们这群你们这群继续唱歌和演奏

凌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们
我们中午和早上喝你们我们傍晚喝你们
我们喝呀喝
住在房子里的人你的金头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头发舒拉米茨他和蛇合伙
他号令把死亡耍弄得更甜美些死亡是来自德意志的大师
他号令用弓把琴拉得更黑暗些这样你们就像天上冒起的烟
这样你们在云间有个墓躺着不别扭

凌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们
我们中午喝你们死亡是来自德意志的大师
我们傍晚和早上喝你们我们喝呀喝
死亡是来自德意志的大师他的眼睛是蓝的
他用铅的球击打你他一下子击打你
住在房子里的人你的金头发玛格丽特
他催赶他的狗冲向我们许诺我们一座天上的墓
他和蛇合伙和做梦死亡是来自德意志的大师

你的金头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头发舒拉米茨


数数杏仁

数数杏仁
数数这些曾经苦涩的并使你一直醒着的杏仁
把我也数进去

我曾经寻找你的眼睛,当你眼开,无人注视时
我纺过那些秘密的线
上面有你曾经设想的露珠
它们滑落进罐子
守护着,无人领会的言辞

在那里你完全拥有你自己的名字
迈步走进你自己
自由地挥动锤子,在你的沉默的钟表里
用窃听者向你撞击
用死者的手臂围绕你
于是你们三个漫步穿过了黄昏

使我变苦
把我数进杏仁


法国之忆

和我一起回忆吧:巴黎的天空,硕大的
秋水仙花……
我们从卖花姑娘的摊上买心:
它们曾经是湛蓝的,并在水里绽开
开始下雨了,在我们的房间里
而我们的邻居,莱松先生,一个瘦小的
男人进来
我们玩牌,我输掉了眼睛
你借给我头发,也跟着输掉,他打垮了我们
他穿门而去,雨追着他
我们死去,却能够呼吸



江南逢李龟年/湖北青蛙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
  
  
[我的时间有时比人家过得快些]
  
现时春寒料峭,但我想的是落花时节
池塘里有些小水莲。可怜的人,不得不辗转
到江南去。我那会音乐的友人,背着他的旧乐器
见到我哭泣。
  
  
[一个人的江南]
  
日子过着过着就老了,一片墨绿
代替了明亮的花阴。
一名老头泪眼模糊,胡乱吃着东西,说着,写着话语
生死,牵挂,无处说明。
  
  
[安顺]
  
姐姐呜呜地踩着缝纫机,弟弟披着猴马褂看人下棋
钱理群老师,在熟悉脚下的土地
讨人喜欢的小资产阶级,悠悠地唱着样板戏
作为一个过客,我静静地穿过了光阴。
  
  
[……都和我发生过关系]
  
我这一生竟是在不断地迁徒:潜江,上海,济宁
昆山,青岛,南京……都和我发生过关系。
皮肤逐日粗糙。
生活,但离题万里……今天是卖葵花的皇帝。
  
  
[从东面进入向往已久的历史情境]
  
做那样一个人:平行与对仗。做那样一个人
怀古,打理乐府。
故意在词中犯错误,并列罗一大堆朋友
仿佛你与诗人,有共通之处。
  
  
[按时间顺序做一个统计]
  
绝大多数光阴是一个人民。剩下一点时间
我端坐庙堂之上。
听着,听着,胡须长长。
下面的人群,也慢慢有了狐狸的脸庞。
  
  
[春天]
  
岐王宅里的桃李花又开了。 一个平常人
当它没有。
而另一个,哭哭啼啼。三斤重的春天
有时被他加重,有时被他减轻。



《范秋燕》三章/氤无心

下凡

范秋燕十六时是画里的美女
二十岁破墙而出,直接下凡到我的床上
是夜,我压在一堆草本植物上,清凉如油
范秋雁恨那些花花草草,千年成精
就为让我睡了


神话

神话的故事没按神话的程序走
天明就结了尾,我和范秋燕象两只勾魂的鸡在站台上
向东叫,向西叫
没见什么乱坟岗,到处是充斥肉味的尾声
尾声象失败的戏法一再重演足足三十年


范秋燕

然后是铿锵俗尘把妖活活变成了人
再见时,在南郊的竹林
她领着两只小狐狸,远看着我吧嗒吧嗒掉泪
我早已长成猎人。弯弓,搭箭
我瞄了一会,瞅了一会
忍不住还是喊了一声——孩子她妈



龙门客栈/情僧

一日雨前,隔岸之人与我讲述龙门追杀的故事
此处地势诡谲,崖壁高耸,其状如鬼
但山谷中,溪水潺潺,温柔明亮如被琴声打碎的镜子

凶手的部队穷尽千里的追逐,已把去路的风景错过
“山路中可见仓皇的儿童?”
有人问山中樵夫,而他以静谧的山水作答

马蹄声中,云正凝聚成了墨,缠绕于山谷
看来要风雨满楼了

荒山气候多变,昏乱中也许略过了奇迹:
侠客扮作了书生,隐匿于一片狐疑之中
他打伞,同样也暗藏了一枝凶器
那如花似叶的滴血乃是牺牲的大美
若他撑开,便似血滴在屋檐下徐行

现在,荒芜被他锁进了伞中,但窗外
整个下午被暴雨渲染得有声有色,如狂舞的墨痕

龙门交通南北,危机潜伏
杀手的马匹肆意疾行,仿佛那鼓面上盘踞的黑龙
欲冲出茫茫的力量

道旁的野花微动,挣脱着叶片上的露水
寂寞与黯淡将骤雨里的微风卷进了孤独的客栈
令欲望与怨愤相逢于绝境

胶着的空气凝结着,像那屋檐上残滴的雨水

是夜,鼓点比雨点更加急促
细密的汗珠如无数睁大的眼睛
而微笑时隐时现地继续,在虚情假意中迎来送往
暗器躲闪着,酒有毒,客栈中有密道

决战在黑夜里显形,而白昼
更有邪恶急驰着马蹄追索

山峦上,杀戮不期而遇
鲜血在欲望与理想中焦躁不安
白云在远处的山脚沉沦,像巨大的幕布
封锁了所有来去的道路
只有格斗的人,面容被恨意取走,令兵器刀光剑影夺人双眼

是侠客,即是杀手,虽执着于道德
然而道德也是孤独的,如是
胜利并不意味开始,只表示终结

终结便是新的征途,剑术匿迹了
那瘦削的游侠收起了伞,沿夕阳踏步而行
路途上阳光辉煌,当心中的怨愤被荡平
告别的面容仿佛闻到了笛声

我痴迷于这些无端的情绪,而隔岸的陌生人将要合起书本
当我转身时,他是如此地似曾相识



梦歌/[美]约翰.贝里曼,冷霜 译

气哼哼亨利藏了一天,
亨利愤愤难平。
我懂他的意思,——想把事情拖下去。
他们以为他们能干这个
正是这想法使亨利心怀恶意离开。
而他本该露面并且发言。
    
整个世界像一个毛料情人
一度确似在亨利一边。
后来背叛了。
此后一切都未像它可能或应该的那样结束。
我不明白,被撬开
让整个世界看过后,亨利为什么还活着。
    
现在他不得不说的是一个漫长的
奇迹这世界能忍受并且就是。
一次在一株悬铃木下我高兴
到了极点,我唱。
完完全全,沧海变成桑田,
每一张床都变得空荡。

一边往她小巧、芬芳的肉体里
填进辣子鸡,一边,她瞥了我
两眼。
兴奋得都晕了,我饥饿地回视
仅仅因为还有她的丈夫和另外四个人
我才没有扑上去
    
或倒在她的小脚旁边,喊道:
“灿烂夫人,这么长的黑夜的年代里
你是亨利迷茫的双眼所享用过的
最火爆的一个。”我继续吃
(真让人绝望)我的意大利冰糕。——勃恩斯先生:满满当当,
这世界,尽是吃饭的姑娘。
    
——黑发,拉丁人的皮肤,宝石镶嵌的眼睛
目光低垂……那个蠢货挨在她  旁边……是什么奇迹
让她坐在那儿?
饭馆轰响。她还不如呆在火星上。
哪儿出问题了?该有条法律管管亨利。
勃恩斯先生:有。

十三

上帝保佑亨利。他活得像只老鼠,
起初头上
头发浓密。
亨利不是个胆小鬼。根本不是。
他从未放弃过任何事;相反
他挺着,当同情之类的东西越来越稀薄。
    
所以亨利或许是个人。
让我们调查一下。
……我们调查过了;很好。
他是个有人情味儿的美国男人。
是这样。我的情人儿在刹车。
我的厚脸皮在疼。来吧,蔑视我吧,安排我出路。
    
上帝是亨利的敌人。我们在作交易……那么,
什么交易必须弄清楚。
死路一条。
我和它像得不能再像了。——勃恩斯先生,
当我仰望金黄天空,
你如此卑鄙地打动了我

十四

生活是,朋友们,令人厌倦的。我们不能这么说。
毕竟,天空闪烁,大海渴望,
我们自己也闪烁和渴望,
而且在我小时候我母亲就对我说:
(一遍又一遍)“什么时候承认你厌倦了
都意味着你没有
    
内心的源泉。”现在我断定我没有
内心的源泉,因为我无比厌倦。
人们令我厌倦,
文学令我厌倦,尤其是伟大的文学,
亨利令我厌倦,以及他和阿喀琉斯一样糟的
那些困苦和抱怨,
    
他热爱人们和优秀的艺术,而这都令我厌倦。
宁静的山丘,和陷阱,看上去像一张拖网,
不知怎的,一只狗
已带着它自己和它的尾巴离开
进入群山或天空或大海,剩下
我:一个小丑。

十六 (张错 译)

亨利的兽皮挂在各式各样的墙上,
看来就象亨利本人。
人们乐坏了,
尤其是他那条长而发亮的尾巴,
被朋友和访客们崇拜。
大家异口同声说,不愧是真品!

当你午夜嗖嗖搅动那杯冰冻的鸡尾酒,
它的皮革有一种金黄的光亮照耀着
如丝如墨。
朋友,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已经滤干那条发黄蜕变的皮囊,
安心把它挂在那儿。

还有那些在深海里捕获的梭鱼
唉,在箫达车站的那群
一贫如洗的孩童奄奄待毙,
中国人社会窃窃私语,
两杯鸡尾酒
撤退到大厅的一个角落
一杯向另一杯
说了一个谎话

二十九

压在亨利心上,一件事,曾
如此沉重,倘若他有一百年时间
或更长,流着泪,失眠,多久
亨利也不能恢复。
在亨利耳中,始终一再地响起某个地方的
低声咳嗽,一丝气味,一阵排钟似的声音。
    
像一张肃穆的锡耶纳人※的脸,
在他记忆中还有另一件事,那种耻辱
平静的轮廓一千年也不会模糊。幽灵一般,
他注视着,眼睛睁着,又一无所见。
所有的钟声都说:太迟了。这不是为了泪水;
是为了沉思。
    
但是亨利从未,像他以为他曾做过的那样,
干掉过任何一个人,把她大卸八块,
并将它们藏在可能会被发现的地方。
他知道:他清查过每一个人,没有谁不在。
黎明时分,他常把她们点上一遍。
从未有人失踪。

二三O

说话声,说话声。阳光渐熄,鸟已离去。
几个月前,他对我说了谎,他朋友般的风趣
如今已滑向歉意。
我很遗憾这位年长的天才记得它。
我一无所是,无以在他的思想里占据
片刻。我们
    
应邀去他的小屋,三个人,
分作两组;他说话犹如朱庇特。
我坐在那里,满心敬仰,
全神贯注,而他的玩笑就像频频点头
为我们洞穿了我们最奇特的经历。他
似乎管辖着一些奇异的事物:
    
好啊。三个。三个。我得记住这个。
我热爱我所爱的伟大的人物。没有什么人是伟大的。
我得记住这个。
我们都在奋斗。他已比其他人奋斗得更好,
在西半球歌唱,嘟囔,预言
是我们没能通过的考试。
    
我总是被征服;叶芝和弗罗斯特。



城镇生活/[加]安尼.卡森,金舟 译

传道者镇

在你死后。
每天都刮风。
每一天。
对抗着我们象一堵墙。
我们去了。
侧身一个朝一个叫喊。
沿着公路。
那没有用。
我们之间的间隔。
变硬了。
它们是空空的间隔。
可它们是坚固的。
又黑又令人悲伤。
如一个老年妇女。
牙齿间的缝隙。
多年前你就认识。
当她还很美。
活力四射象宫殿之火正旺。

幸运镇

挖掘一个洞。
去活埋他的孩子。
於是他能够为年迈的母亲买食物。
一天。
一个男人挖到了金子。

死亡镇

这天。
不论何时我暂停。
这镇上的噪声。

经过上帝树林路上的镇

告诉我。
你曾见过这样的树林吗。
如此幽深。
每棵树都是一个词语你的心停顿了吗。
一次在玻利维亚上空我见过如此之深的一片云。
令大山畏缩你有否看入?
如此快就看见那。
词语中的秘密词语?
象在一个被抛弃的铁路车厢中。
那词语意味着“上帝的树林。”

我听到过的一个镇

“在无处的中央。”
那是。
什么地方?
宁静又漂亮。
一只兔子。
蹦跳穿过。
无物。
在炉子上。

再次春镇

“春总是象以前一样。”
一位中国老汉说。
雨水嘶嘶淋窗。
从一个遥远的距离渴望。
抵达我们。

爱情镇

她穿湿衣。
跑进。
米黄色的辫子。
垂下她的后身。

罪之死亡的镇

什么是罪?
你问到。
月亮尖叫着越过我们。
突然我看到你。
刚刚卸罪而去。
在月亮之后闪光。
黑暗如风在森林之上。

记忆镇

在我画的每个你之中。
我找。
一个埋葬放射性材料的地方。
你认为八英里底下够吗?
十五英里?
一百四十英里?

沙漠镇

当那圣贤从沙漠。
回来。
他重扶植起门徒象麻雀。
站在晒衣绳上。
有人已陷绝望令他困惑。
在沙漠中。
他烘烤着他的心。
没有阴影没有上下提醒他。
他们对他是何等依赖一个男孩死在。
他的怀抱中。
他想这回来的代价。
太大了。
他开始适从。
这世界切离。
的方式一股火怒号升腾。
在他体内他的骨头现为液体而他看到了。
他的未来。
在等待没有别的。
只是等待。

艾米莉镇

“财富在一小屋中。”
是一个萦绕她的。
词语自从你的电压。
离去。
雪或一个图书馆。
和一个天使乐队。
带着一个信息。
对她而言。
没什么。
意义。

睡去的镇

远处有雷那是它的。
声音有血。
击中大地那是。
一个生物的生命熔化。
在它的时间里。
空气施压。
于花园边缘之外如。
潜水员猛冲水面。
血管隆起那是一个生物的。
内心希望恰在转而去看之前。
啊我们躺在那。
那巨大的沙漠世界象地狱般悲哀。
那是地狱那。
是一个生物的心。
被刺入。

找出上帝之爱的镇

我犯了一个错误。
在这天以前。
现在我的小提箱已备好。
两个煮熟的鸡蛋。
为旅途而贮存。
于我眼睛。
所在之处。
怎么会是别的?
象一弯水流。
载着一杈嫩枝。
呜咽使得我。
让你听见。

犹大镇

不是很晚的时刻不是未点亮的路。
不是橄榄树不是锁不是心。
不是月亮不是暗色的木。
不是我不是一块食物。

一枝杈断裂声的镇

他们的脸我想是利刃。
那他们把它们指向我的样子。
并等待着。
一个倾听着的猎人。
太硬了对於他的猎物它拔出武器。
自他手中并刺穿。
他自己。

九月镇

一种恐惧是那。
蝉的声音。
发自黑暗处在某夜欲将我的头。
碾碎平如一张纸。
於是我被指望。
去执行正常任务不论怎样只因为。
你的头被碾平。
犹如一张纸不意味。
你能离开不去工作。
修补掩蔽门隐藏。
你的兄弟瞒着警察。

错误问题镇

如何。
墙被建成为什么。
我在这里什么。
滑轮和皮肤何时。
面板滚回什么。
使人痛苦他们。
吃什么--光?

普西金镇

当我活着我活在古老的未来。
深深的河水流向它天使之路在用。
它有规则。
和爱情。
而第一条规则是。
偶然冒险的爱情。
你的一些词语很可能是那的矿石。
或到我们的眼睛是灰烬时会是。



兴安岭上的猎人/维庸

打一头野猪至少要翻过三座山梁,
不许用抢,只有狗和匕首,
要穿过蔽日的浓荫,穿过灌木的丛林,
要越过沟壑,越过溪河。

打一头野猪要有野猪般强健的体魄,
要有绝对的信心,靠自己的眼睛和头脑
象猴子一样灵敏,象豹子一样迅速,
坚定果敢,准确凶残。

狗、匕首和身体是同一件武器,
他给我看狗,狗身上有上百针缝合的伤口,
他给我看匕首,钝厚的匕首闪着凶光,
他给我看自己,累累的疤痕是胜利的记忆。



乌鸦在1997年冬天的叫声/宗霆锋

入冬以后
乌鸦在看不见的地方尖声叫喊,但它绝不是
你去年从榆树上轰走的那只乌鸦
而是我诗篇中将要叙述的 乌鸦 在冰天雪地里
展开命运(谁害怕雪地中的乌鸦,啊?
     谁害怕 这只无限逼近的
     冰寒的乌鸦?)

我说的不是那只嗜吃腐尸和烂肠子的臭乌鸦
不是偷窃我们尚未成熟的葵花籽的小偷乌鸦
我说的是一只看不见的乌鸦
一只在冬天的大气里尖声怪叫的乌鸦
我说的是一只
黑铁翅膀从冬天的寒林一掠而起的乌鸦
我说的是一只在我血液的河上
像一艘乌木船那样仰泳的乌鸦

它洞穿寒冷的叫声从不出现
它洞穿寒冷的叫声
只在你的恶梦里一点一点地
出现

而我要为你叙述的是一只尖叫的乌鸦
一只皮骨之间流淌着火焰的乌鸦而我
要为你叙述的是一只并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乌鸦
它在这个冬天找到了你

在风雪交加的夜晚你听到敲门声
你打开门,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时你听到
风雪中的乌鸦像一把刀子那样厉声地叫喊)

你在写作中减缓速度
一场雪暴意外地把你从狂热中带走
你的地下室堆满了过冬的积雪

雪中的乌鸦能否被你看见?

你无法避开你心脏的广场上激溅的冰雪
就像你无法避开一只并不存在的乌鸦
它在这个冬天找到了你
它迫使一座黑暗的车站在铁轨上沉重地运行

而我在这个冬天梦见了你
弗兰茨·卡夫卡——写作的寒鸦
你的写作远没有结束。你避不开你自己就像
乌鸦怎样都避不开一只无处不在的乌鸦

有一天中午空气清澈,我看见
太阳在雪山的斜坡上激起了反光
一小团黑暗从光中一闪而过
那是你,还是不可测的命运从光中向我说话?



拖把的诗

简约森林

那怪物吃吃地笑,
黄褐皮从来不翻,
从树上爬下来。
我沿着城堡的阴影愣了好一会,
才得到瞄准。
“约翰。”——我因为模仿它的名字,
延长了森林。

螃蟹五

人五人六,人山人海,我女儿八岁。
后来在山上遇见螃蟹和五。
他们把我女儿洒得到处是骨灰,七七八八。
但我那东西,是环形小火车里的磁性轨道。
从家游泳到山上,
也不过一阵子:
这阵子,够我活一阵子。



刘脏的诗

理想国

蝴蝶常歇在树枝上
而金鱼则不会
有一天
它们遇上了
谈一些有关理想国的琐事
地点也不是在树枝上


圆玉

蝴蝶是一种发光体
喜鹊是另外的一种
有时候喜鹊飞向蝴蝶
是为了吃掉它们
另外的一些时候
蝴蝶
歇息在喜鹊的头顶
蝴蝶和喜鹊
则变成翠绿的琥珀


树糖醇

上帝保佑吸CC的子民。
那一群
豌豆一般大的孩子。
他们中一些
心地纯洁的
宝贝后来吃上了树糖醇。


赶老鼠回家

老鼠们成群接队
在桂花树下觅食
说起来
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在那样的日月
小非子
还不是赛车手
个头比强壮的白鼻鼠
高不了多少
每天必修的功课只是
手持蒿枝
把老鼠们赶回家去



孤独猪的诗

树林过河

树林在河边停下来
想着怎末过河
聚集在一起
呵着气
周围下雪

树林想着课本上的方法
不行
树林很冷
风将树林的旧衣服
叠好放在脚下

树林在冰上看见自己
消瘦的脸
几只鸟停留成雀斑

树林无法点燃
无法阻挡松鼠
也无法砍伐自己造船
渡向对岸


河洗脸

河在早晨起来
挑水洗脸
河路过村庄
没有停

河觉得自己脸上有鱼
从上游来的
河拐进树林
顺手抓起稻田的毛巾

河照着太阳的镜子
用树林梳头
河很精神

然后河去浇果园
看着鲜艳的果子
河觉得象自己的脸


树林跳绳

从小
树林就被送进山谷
完成水的学业

并在风的指导下
跳绳

甩着春天的绳子
跳绿更远的树林

甩着小河的绳子
甩出一群鸭子

树林的早操
树林的太阳浴

树林捡起雨的绳子
跳进荒芜的山坡



无题/余西

有时我奇怪
他们为什么还在那里
这些人蹲在草坪上
在靡靡细雨中尽量把身子缩在伞内
如果移动,仿佛不是他们
而是伞,这些蓝的黑的紫的红的伞在移动

镜中的鱼已经在旧灯笼点亮之前
潜游到再次不为人知的地方
而他们仍将在这里,日夜不息
跟那些不肯安定下来的事物一样
让我惴惴不安
它们永不能像雨中的尘埃
在我的眼前落下,在湿滑的石板上湮灭



九月/寒馨

蓝增高了
我们不禁抬起头
远远地摸它

铁皮鼓敲打的声音
凉凉地擦着皮肤

葡萄睁着大眼睛,看街市
路都是紫色的

有一个夜晚你不能睡着了
要盯紧天空的果盘



黑盒子的诱惑/清风明月

不妨设计这样一只黑盒子
长20分钟,宽15分钟
也不妨设计这样一群人
他们远远地助跑,急急地起跳,稳稳地落入黑盒子的中央
此刻,你可以想到小丑,也可以想到壮士
更可以想到煮酒,煮风,抑或煮粥

而事实是:执盒人掌中起了秋风
“啪”的一声



男女二首/渣巴

大水法上,含有性的女人 (纪念1995年)

如果我把一对阴唇放大了
挂在天上。
那它就比这些建筑都要大
每当幸福,它流淌的粘液就多得
象一场霪雨,将天与地
粘在一起,分扯不开。

我在这水雾间奔跑。
发出粘稠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速度很慢
裸露的脚和裸露的手臂
粘住了无数的蛛网,
最后我象一件克里斯托包裹的家具
和一只蜘蛛接了吻。

现在,太阳正从云端间撑开,
这遗址公园里,无数闪烁的
镁光灯
象似有似无的性。

 

neuter,不包括阉割

1975年,我还是一个含混不清的人
从婴儿
从简单地使用生殖器
然后,我开始长毛,
从腋下
内裤里最后有一团柔软,
颇具身份、不褪色的绒球
这一点几年前保留下来,并被家长肯定
趁着我还在长身体,道德便在此设下定义
它允许我使用爱情的名义
或非法
向那个毫无止尽的趣味攀登。

多少个夜晚,我左手拿着卫生纸
手淫,有时是通过直接的性交
向模糊的中间位置偷渡
多少个夜,我保持想象力。

今天晚上我不在等谁

我左手拿着卫生纸,
我就是一座小学
我是一面学校的国旗被风吹动的响声
我是涂有油脂的椅子
我是地铁。

我要求一个中性,并不包括阉割的身体。



吃婴/罗羽

地铁是吃的开始
把阳光和楸树扔进地铁
自渎。黑暗。你记住,地铁是吃的开始
吃一头灰毛驴
栓到木桩上的毛驴,有女人摸过的腿
用刀子割开,惨叫是血和香味
心脏受痛,神啊,去告诉耶麦
他不是一头驴吗?托生到中国一年
就这样被乐观地吃了
吃一只拖出林子的猴子
看着它流泪。恐惧
吃它敲开的大脑
吃女人的生育。胎盘
――终于吃婴了。女婴。她在砧板上
闭上眼睛,旁边落下鲜红的枸杞
在地铁的运行里吃婴
吃社会的性
你去看这首诗里女婴小小的身影
辨认一下,她是邻居美丽的女儿
还是诗人的妻子
绝望来了,不要诅咒
子宫。孕育。临产的阵痛。复原
地铁的吃



无知/李三林

有那么几秒钟,他瞥见了城市,
以及徒步走向冬夜的旅人,
他无言以对。他的长裤里面,有短裤,
有器官。他的国家,有政治,有经济,
有运动员,和廉价的矿泉水



野鸽子/一秋

一只野鸽子
降落在办公楼通往食堂的路上
啄食阳光
灰色的羽毛闪着清辉

那些被我们丢弃的
米粒似的阳光
如同夏日午后的幸福
琐碎,粘满泥土
一点一点
进入野鸽子的时光



太平盛世/张作梗

请把东还给西
桑嫁给麻。

我们喜欢陌生人的陌生
絮叨者的絮叨
希望每一个早晨
拉开树枝的保鲜柜
都能饮到干净、卫生的鸟鸣

不是左也不是右
让幸福居中:不被人贩子拐卖
也不被穷人馋涎
更不被政府称量,施舍

让天像天那么空
远像远那么远。
民主不显得多余
但也不会成为紧缺品。

有风就加以疏导;哪怕让它变得
游手好闲。国家的白桦树林经年传来
生日蜡烛的气息
那上屋者,不是猫
是比猫足更软的月光。



男人和女人/田桑

停一会儿。再停上一会儿
眩晕的时针才会渐渐慢下来,恢复
它原来的从容和宁静
大海才会敛起它浪尖上
扑闪、拍打的翅膀,返回
岩岬和渔灯熟悉的睡眠与呼吸
从脚趾到小腹,直至钟表的心脏
一条便捷而完美的退却之路
——风暴退回大陆,退回森林
而森林将退回到树,二退回到一
在退回到窗外之前,月亮心潮澎湃
看见并说出这一切的美



杀人交响曲/谢湘南

杀了它杀了它
用树叶杀了它
用树根杀了它
用一滴水杀了它
用灰尘
用大地上的牛毛
用洪水中的稻谷
杀了它

杀了它杀了它
用它杀了它
用完美杀了它
用一个音符
用雨里
哭泣的脸
杀了它
用每天的勃起
太阳里的火警
一缕烟
杀了它

像杀一头猪一只鸡一匹羊
像割开猴子的天灵盖

杀了它
杀了它
杀了这个没有心脏的人
杀了这个粪坑里疆硬的蛹
杀出它冰块一样的血

杀了它杀了它
跳着舞杀了它
唱着歌杀了它
放着响亮的鞭炮
杀了它

小提琴长笛
快来杀了它
二胡板胡高胡
快来杀了它
琵琶古筝虎皮的大鼓
快来杀了它
木鱼钹三角铁
快来杀了它

杀了它杀了它
世界
请杀了它
请被杀者安装好
聆听的耳朵
请杀人者亮出
自己的乐器

杀了它杀了它
用星空与碎片
用尽所有的力
杀了它



爱我的人该爱一只小畜/林北子

爱我的人该爱一只小畜
身上纤细的畜毛
爱我的人该想起它
多象一个病者的腰肢
温柔得使人痛
使金属的光辉随弱水流走

爱我的人该深藏它的秘密
胸中的火焰更微茫
该把它放在任何一张桌上
怜人的样子,像女人身子中风
而母亲的慈祥中毛色流血
和暗红的手帕渗入风中

爱我的人,共有几个
看我从发丝的这端走向那端
菊花样的脸容
在一根血脉里充满喜色
在命中,为自己潦倒



老乡邮/杨勇

我认识,寒冷镜子里,那奋力蹬车的老乡邮。
多年来我掏着,他身体里的包裹和信函,
掏着印刷品、汇款单,秘密的情书和梦幻。
他不知道,我把他掏空了!麻杆腿仍在蹬车,
寒风愈加晦暗,他体内的椽子嘎吧吧断裂,
自行车轮子兀自旋转,鼓舞着空口袋。
他就要、就要倾圮在黑暗的道路尽头
我大声喊他。雪从天堂里落下来了!
他只是回了一下头,又远远地把我甩在身后。



驴皮影/yifang

阳光倾泻而下,我需要一把伞
穿上雨衣,到街上游走,在北方的梅雨季节
等待一个因流水而远离的人,被雨带阻隔
而上空的电线全部断股,一部分垂下来
没有触电的人萎靡不振,就像错过了治疗
匆匆行走的人和脚下转动的路面,随着惊雷
化成电波,被瞬间照亮的缝隙抽走
黑夜中我丢掉了一个世界,伸手失去五指

我用一生的积蓄购买毛皮,换成股份
证明自己是没有封面的线装影人
那是一笔巨款,到处都是水和阳光
舞台上电光闪闪,世界各地的,每个灯泡
都到这里作最后一亮,向观众排队诀别
旧时的恋人她穷困潦倒,拿着一截烧糊的铜线
和发黄的照片,从倒塌的金矿里跑出来
惊慌失措,六楼的窗外跌下她干燥的手势
害怕自己就是跳楼的人,证明我们只是
在各自的睛天里望穿乌云,披着蓑衣

仓皇出逃的女人离开她的丈夫
不接受祖传秘方,他相信科学
就是制造金币的流程,高音喇叭才能播放的
优质塑料的欢乐,光滑、油润,它本身
就是伞和雨衣,站得很高
没有人能摸到他手腕上的脉博,那么高的病
矮小的人拿着手术刀检查自己的五官
看见他亲口吃下了一枚桃核儿,我惊骇万分
她想带着一树春花行走,依靠幕布后面的光合作用
我在人群中掩面哭泣,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呵,女人女人,我用什么言辞劝你回家



风油精/宋尾

我知道倦怠的时刻
藏在对面的雨中,
我知道哦知道
它象一个整齐的家
贴着昆虫的面颊
而我可以走来走去;

我知道愿望歇在旗杆之外
宁愿是假的,哦可是
我的太阳穴
我的人中
我脖子后
清晰地
传来它从黑暗里
递过来的针:

它打动了
实际上即将成为其它人的我。



神示的下午/泉子

总有一种生物
必须凭借显微镜才能观察到我们
就像我们探究细菌的世界一样
并非是他们的眼睛不够敏锐
而是
我们过于细微
在那庞大者的世界里



番禺路的诗

行行重行行

我大概是变成了早晨
心脏里起了雾
还有一阵迷人的小风
等我变成鹰,变成鸽子,再继续亲你们的嘴
但是我打喷嚏,可以摘走你们的时间
如同摘一个苹果。我要消化你们
直到变成石头,我要
吃掉你们,直到你们美丽的身体变成小木棍
但是我在屋子里写字
向南走一百米,向东走一百米
我种下的植物增添了当今的阴影
但是我说,小河是一根流水的管子
而我,并不是菠菜

 

黄村道中

我在窗边吹歌曲的时候
变成了我自己的司机
我所戴的灰色的帽子
很快离开了我
上升为天上的一只鸽子
我所喜欢的空气
静静地变为蓝色傍晚
开始是蓝色,然后是黑色
我吹出的歌曲,变成了植物
变成了苹果树和核桃树
变成了落木萧萧的白杨
还有的变成了雨和擦我嘴的手帕
但我不能说出青青的湖泊是什么变的
不能说出像杏仁一样的夕阳从哪里来
我也不能搬动我的嘴,像搬动
一架机器那样。这些我都不在乎
因为我唯一的恨,是无法像波浪

 

和平

有一百年了吧
我爱岩石胜过爱自己的脸
爱理发店胜过爱树木
风是这样吹,吹我的双眼像吹过棉布
风是这样吹,把房屋吹走,剩下桌子和衣服
我不停地从空地上捡钢笔,从死过人们的长长的路上
我拍拍小孩的头,他不是我的儿郎
我爱他,胜过爱我乘坐的明亮的大厅
我爱蓝天胜过爱电影
蓝天夺取我的痛苦
用燕子的光和桥梁的光

 

行道迟迟

正是早春傍晚的天气
天空灰得像磨破了的旧雨衣
燕子做的黑纽扣还没有运到
几只小鸟被临时用在油污的左边

他们沉默的时候,国家也沉默
他们下班的时候,另一个国家的嘶喊
已被印刷在纸上。他们出地道口的时候
另一个国家被细雨的绳子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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